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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庭一片寂靜，好些人東張西望，等著證人的到了。燦爛的陽光被一片烏雲遮住，天色變得有些暗淡，熏暖的風也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下來。偌大個法庭忽然變得悶悶的，不知是人太多了，還是氣氛讓人壓抑。

一角落放著一座擺鐘，‘滴答滴答’的聲音，讓法庭顯得更加氣悶。

葉知秋悄悄的問：“三哥，證人是誰啊？”

侯三正沈浸在剛才杜月笙到來時的場景，自己闖蕩江湖好多年了，應該說也闖出一點名號來，可是跟杜月笙一比，那就是小巫見大巫。不對，應該是天壤之別。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人，怎麽有這麽大的能耐呢？

對於葉知秋的提問，他一時間沒回過神來，說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
陳法貴一直在思考對方會提供什麽證人，而證人又會在哪方面進行作證，自己該在哪個環節作準備。忽聽侯三突兀的一聲，他忙站起來說：“審判長，為了防止串供，請你將這人驅逐出法庭。”

審判長也在沈思，看來被告跟杜月笙有牽連，如果判他死刑，會不會引起杜月笙的不滿？如果為了照顧杜月笙的情面，會不會引起民眾的不滿？這確實是件頭痛的事。

他回想起剛入這行業的時候，帶他的那位師傅曾說過，司法是獨立的，不受任何人的幹擾。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很難，關鍵要看司法工作者能否頂住外界壓力，秉公辦案。他暗下決心，只要被告是有罪的，一定要繩之以法，別怕杜月笙找自己的麻煩。

主意打定，他心頭舒緩不少，剛想對院長說出自己的決心，忽聽陳法貴突來的話，不禁一楞，隨後他說：“法警，將那漢子趕到外面。”

侯三也楞了下，心想，只要證人來了，我在這裏呆不呆都無所謂。他抹了下臉上已經凝固的血水，說：“不必了，我自己會出去。”

說完，便學杜月笙那般朝眾人揮揮手，瀟灑地轉身離去。

只可惜他沒享受到杜月笙的待遇，除了葉知秋跟鄭思明和他揮手外，其餘人非但沒有起身相送，反倒是噓聲一片。

這時，外面忽然傳來一片喧鬧聲，幾個人在高喊：“證人來了，你們給讓條道。”

這聲音象是有傳染性，法庭裏也騷動起來，有些人奔到窗口張望，院長也不例外，他怕再發出沖突，大喊：“下面的士兵兄弟們，麻煩你們讓證人進來，其餘人留在外面。”

葉知秋的心忽地撲通撲通急促地跳動，臉上燒得發燙。他不知道來人是誰，卻知道這是自己唯一洗清罪名的機會了。

很快，幾個士兵帶著三個人走進法庭。走在最前頭的是一位身著警服的中年男子，中間一位則是夥計打扮的年輕男子，最後一位卻是個女人。這女人穿著一件淺灰色貂皮大衣，脖子上圍著一條淺藍色羊絨圍巾，頭發上一根金釵閃閃發亮，看上去風姿綽約、儀態萬千。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味，飄蕩在法庭四周，立馬驅趕走沈悶的空氣。

旁聽席上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，紛紛站起來，以便能看得更清楚點。

胡國強忽然臉色發白，整個人都抖起來。陳法貴見他神情有異，讓他暫時坐旁聽席上。

葉知秋卻是大喜，那個警察是宜昌警方的一名警長，姓劉，正是當初來上海偵辦此案的。那年輕人則是薛守道在宜昌碼頭住宿的那家常青客棧的夥計，他對當時案發的情景非常了解。而那女人正是要與胡國強私奔的倩倩。這三人的到來，就能揭穿胡國強真實面目，還自己清白。

他激動地說：“表哥，他們怎麽會來這裏？”

鄭思明笑了笑說：“你這麽聰明的人，怎麽就猜不到呢？”

原來，薛繼財與葉知秋相約那天，興沖沖地來到普濟寺，卻找不到葉知秋的蹤影。一打聽，普濟寺的僧人說葉知秋一早就離開了。他想，是不是葉知秋輸了一千二百塊錢不樂意了，故意避開自己。於是又急急忙忙趕回四川飯店，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葉知秋到來。他感到事情有異，要叫飯店的人出去去找。

但此時周鵬和方如的婚禮即將開始，客人差不多到了，就連張敬軒和陳家傑也來了。若是把人派出去，那誰來招待客人。薛守仁決定，暫時不要聲張，等婚禮結束後再去尋找。一完席，薛繼財便紛紛眾人分頭尋找，連續找了好幾天也沒找到。張敬軒還特意跑到鄭思明家中，還是沒有葉知秋的消息。

大家都以為葉知秋又找地方躲起來了，也就打消了這份心思，周鵬還痛罵葉知秋不講義氣。然而又過一陣子，一些警察忽然來到孫寶廷的店鋪，指名把胡國強交出來，大家這時候才知道事情不妙，紛紛合計如何把葉知秋救出來。

關系跑了不少，錢也花了不少，依然沒有什麽作用。鄭思明意識到，這一次要實打實的上法庭了。胡國強被警方帶走，於葉知秋極為不利。他想起葉知秋曾跟他講過宜昌之行，那幾人是案件的關鍵人物，如果能請他們來作證，案情則真相大白。

於是，由江湖經驗豐富的侯三，與能說會道、八面玲瓏的孫寶廷，一同趕赴宜昌。花了多少錢，費了多少口舌，兩人已記不清了，只知道經過努力，終於將這三人請來了。

今天一到上海，得知葉知秋案子開庭，侯三要證人們過來。無奈倩倩一會兒說舟車勞頓，一會兒說要逛街，侯三只得先到法院來。

劉警長率先站到證人席上，夥計在旁聽席找個位置落座。倩倩環顧四周，見前排已無座位，嬌滴滴地說：“哪位帥哥給我挪個位子啊？”

她的聲音如黃鶯一般，眼波蕩漾，旁聽席的人聽著動心，看著動情，早有十七、八人站起來，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帥哥，紛紛招呼倩倩到自己身邊來。

倩倩宛然一笑，走到胡國強身邊坐下，用手指點了下他的額頭，象是埋怨地說：“你個負心郎，害得我空歡喜一場。”

此言一出，眾人嘩然。胡國強縮著脖子，連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
審判長敲了敲木錘，說：“肅靜，請被告律師詢問證人。”

鄭思明走到證人席，說：“請問你是從事什麽職業？”

話音剛落，眾人哄堂大笑。這人穿著警服，明顯就是警察，這不是多此一問嗎！難道路上看到一個剃著光頭、穿著袈裟的人，也要說，站住，你是幹什麽的？

劉警長卻明白律師所問的含義，他說：“我是宜昌警察局的一名警長，薛守道被殺一案，是由我負責調查的。在現場取證、詢問相關人員後，我懷疑與薛守道同行之人有很大嫌疑，便赴上海與韓仁甫警長聯系。當時韓警長已將薛守道所在飯店主管葉知秋控制住，也就是被告。”

他用手指了下葉知秋，接著說：“我參與了對葉知秋的詢問，發現此人既無作案動機，又無作案時間，便將他排除在外。而通過葉知秋的敘述，死者外甥胡國強因品行不端，被飯店開除。而後死者怕他留在上海多生事端，就將他送回老家，誰知在途中出事了。”

眾人聽完他的講述，悄悄議論起來。從劉警長的話中，大家聽出了死者並非為了省親而回家，而是類似於押送，把胡國強帶回家。這麽看來，反倒是胡國強有殺人嫌疑。

鄭思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，微笑著說：“審判長，我問完了。”

審判長點點頭說：“現在請檢方提問。”

陳法貴大步走過去，說：“劉警長，你剛才說聽了葉知秋的敘述，才知道胡國強為何回家。那麽請問，你有沒有進行調查來核實葉知秋的話？”

劉警長一怔，這檢察員不簡單，一語就中要害。他也不隱瞞，說：“沒有，這案子後來完全由上海縣警方接手，你可以向他們了解情況。”

陳法貴搖搖頭說：“不必了，我已經了解過了，事實跟你的講述有很大出入。我問你，你這次來作證，是代表宜昌警方，還是你個人？”

劉警長暗想，我若代表宜昌警方，那自然會跟上海警方聯系，協助他們完善案件資料，幹嘛要跑到這裏來當證人呢？說：“當然是代表我個人嘍！”

“哦，代表個人！那麽你這趟出來，差旅費就不能報銷，而且還要因缺勤扣工資，這經濟方面損失很大嘍！劉警長正是古道熱腸，頗有古代俠士的風範，令我陳某人佩服！”

陳法貴作揖說：“不過據我所知，宜昌警方的待遇並不高，你這一來一回吃穿住行，少說也要花個上百塊錢，你家裏人沒意見嗎？”

劉警長聽出言外之意，說：“檢察員，這完全是我個人之事，不勞你關心。”

陳法貴笑著走到陪審席請，遙指著劉警長說：“各位陪審員，宜昌警察一年工資，連同獎金、補貼，不會超過四五百塊錢。而劉警長這趟的開銷，加上扣工資、獎金、補貼，應該不低於兩百塊錢。劉警長手上偵辦的案件甚多，如果他總是這般熱心，跑到這裏跑到那裏幫人作證，只怕早就破產了。”

鄭思明聽著不大對勁，說：“審判長，檢方的提問於案情沒有關系。”

“沒有關系？大大的有關系！大家想想，劉警長會為只見過一次的犯罪嫌疑人，跑這麽遠的路來作證？我懷疑他的動機不純！劉警長，你老實說，這趟過來，你收了他們多少錢？”

劉警長臉瞬間漲得通紅，大聲說：“你這是對我的汙蔑！”

陳法貴冷笑一聲，說：“審判長，我懷疑劉警長收受賄賂作偽證，這個問題他必須回答！”

審判長思索一下說：“劉警長，請你正面回答這個問題。”

劉警長氣得幾根胡子都翹起來了。這次孫寶廷找到他，講述了葉知秋的困境，請他無論如何出面作證。他得知韓仁甫如此顛倒黑白，心中十分憤慨，便隨他們來上海。沒想到如此正義之舉非但得不到讚賞，反被扣了頂受賄的帽子。

他覺得胸口說不出的疼痛，氣都喘不過來了。

鄭思明見他臉色慘白，身子慢慢軟下來，忙喊：“審判長，證人劉警長身體出了問題，請你派人火速送往醫院。”

幾個法警也看到了，不等審判長下令，七手八腳擡起他奔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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